將心靈洗滌一回 —— 對抗叛逆.袁澤森

「我不聽話,常常頂嘴,又很衝動易怒,試過阿媽不准我打機,我便拿菜刀出來,把洗手盤也斬崩了。」當年,澤森在家如是。

「我目無尊長,你說A我一定做B,老師叫我坐低我一定企起身,還要加一句粗鄙話『回敬』他。」他在學校如是。

「我刻意在他們(家舍舍友)看電視劇大結局時,拿牧童笛吹啊吹。有時等他們剛做完電腦功課的一刻,我立即關掉電源,讓他們的心血化為烏有。」他在家舍如是。

「那時我很吸引人──來打我!」今天17歲、讀中四的他自嘲說。

其實,澤森並非「魔童」,而是患有對抗叛逆症 (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),大約在他念小一時,父母已發現問題。此症的患者充滿憤怒,拒絕服從成年人的規範,不惜公然違抗,他們也會故意激惹別人,有時甚至會諉過於人。

及至小三,經評估後,確定他同時有讀寫障礙。

澤森讀初小時,爸爸都以責打來管教他,令他的對抗叛逆行為加劇。小四時,爸爸離家,媽媽企圖自殺,幸被及時救回。此後,澤森便入住家舍。在家舍,他不但遇上對他循循善誘的家長,更有機會學雜耍,讓他逐步看見人生曙光。同期,他在學校亦遇上一位堅持教好他的老師,讓他感受到關愛。

反叛行為小一已現

升讀小一不久,澤森已覺得學校裡有很多不公平的事,怒火不能疏導之餘,回到家裡爸爸又不由分說責打他,愈加觸發他的對抗叛逆問題,做成惡性循環。「我入讀的小學,把好的學生當寶,不好的當地底泥。雖然我成績好,但因行為差,被編入地底泥班。」於是他不時用反抗表達不滿,試過在全班同學面前拍枱與老師對罵。「我那時甚麼都不會理,鬧完之後,好舒服、好暢快的。」

就他的行為問題,學校不時向家長反映。「阿爸管教得好嚴,甚麼也拿藤條抽過來。在學校激嬲老師,打。上堂睡覺,打。不懂做功課,打。我的同學粗話琅琅上口,我又學著講,又打。賴床不想上學,阿爸從床上一手抽起我,將我擲出門外。」

父離家母企自殺

澤森讀小四時,爸爸離開了家,媽媽承受不了丈夫離家和管教兒子的壓力,服食安眠藥自殺,幸好搶救及時,但由於媽媽的身心狀況無法照顧澤森,唯有把他寄養他處。在社工安排下,澤森便入住兒童院舍,裡面的規律生活讓他難以適應。「無活動,像坐監。裡頭的人又不會公平處事,把甚麼事也算到我頭上,然後不斷罰我。」

他對動輒懲罰的管教方式表示反感:「就算我是一個曳細路,我怎能體恤你們大人所有事?但你們用大人的處事方式對我,公平嗎?」

然後,他獲安排入住家舍。由於遇上家舍家長適切的管教,他的人生漸露曙光。不過,在開始的時候,這項「愛的工程」艱鉅非常。「我對阿姨(家長)好惡劣。我對外來人士會好衰,自我保護嘛。試過她要我做功課,我二話不說一拳打過去。」

終於,阿姨的堅持感動了他。「我這麼難攪,但她都沒想過要放棄我。我有難題就問她,她會跟我談,開解我。她會跟我說道理,而不是動不動便懲罰我。她還教曉我和媽媽怎樣相處。她是一個真心對我的人,不是口裡講得好親切,但只是用技巧、手法對待我的那種人。」

媽中風癱瘓,良師支持感關愛

「隨著遷進家舍,因居住區域有變,他亦轉了校。「入學前,家舍姑娘跟我說:『現在新開始,你可以改變你的性格。』那我便試試看。我變得好和善,一味攪爛gag(笑話),好寛容的。」他開始享受較順暢的同輩關係。

小四某天,阿姨到學校找他,帶他到醫院,原來媽媽中了風。當時,他首先想到的,仍然是自己。「驚失去了阿媽後,要改入孤兒院。」

無論如何,他開始珍惜媽媽,努力待媽媽好。然而,經此一役,他媽媽半身癱瘓,出入需靠輪椅,自理能力也受影響。

除阿姨之外,澤森在生命路上還遇上另一位不因他頑劣而放棄他的人。「她是排球隊老師。她好嚴,對所有人都很嚴。小四學期初,一次小息時,已打鐘,我還在吃零食,老師見到,教訓了我幾句,我卻頂嘴,她二話不說,把我帶到課室,狠狠地教訓我,嚇窒了我。由那時開始,我不知為何覺得這個老師是OK的。」

他回憶說:「那時起,老師開始了解我的家庭背景,便想幫我。她花了很多心機教我們(排球)。我超了齡,不能再打學界,但她仍然留我在球隊。她又帶我返教會,讓我認識神。」

「她一直不辭勞苦地幫我,像是一家人。我媽咪有事時她第一時間衝到醫院看望。她不准我落場打波,我發脾氣,她鬧完我之後,等我變好。她不停接納,接納,接納,從沒放棄我。」

雜耍帶來啟示:必須堅持

在高小,他有機會接觸雜耍。「是家舍的活動。最初我不知雜耍是甚麼,見有得參加便去玩。玩玩吓,導師讚我叻仔,我又有點天分,便愈玩愈有心機,至今已玩了八年。中二,導師推薦我出去參加全港青年雜耍大賽,我第一次出賽,便赢得拋擲組冠軍。」

雜耍不只令他有滿足感,還給他帶來啟示。「尤其是拋波:它提醒我必須堅持。」

「抛波,你會不停跌波。拋,噗(波掉下的聲音);抛,噗;抛,噗;你又要把它們撿起來。撿,撿,不斷撿。每一個花式,你都必須堅持才做到。第一下你一定會失手,但如果你持續兩日做,三日做,四日做,你就會開始做到。」

他的親身經驗是:只要肯堅持,沒有不可能的事。「我小學時,玩三個波,一天,導師說要替我買專用波,我以為買三個,怎知他替我買了八個,他要我把它們一次過全用上。現在,我已懂用七個了。」

想必是苦練的成果吧?「是『笑』練,開心的。在一堂裡面,你要我練拋四個波,未練成,不打緊,我回家不斷練,不斷練。」

「不停失敗。不斷跌,撿,跌,撿。我抛五個波時拋得很辛苦,肌肉都痛得不得了,因為做的速度很快。我練了兩個月,差點想放棄,但當我把它放下一星期,再試時,已經很順手拋得到了。」

叛逆孩子打不得

今天,澤森已擺脫了對抗叛逆症的困擾,與媽媽的關係亦變得非常親密。「我現在好孝順媽咪。得閒推她(坐輪椅)去街、跟她閒聊、煮飯給她吃。她照顧了我那麼多年,我想她可以享受點回報。」

他數算種種擺在他眼前的挑戰:明年滿18歲,要離開家舍,搬回家住,生活將有大變動、他讀寫障礙的問題陸續浮現,影響學習,亦令他開始為事業發展而苦惱。然而,在對抗叛逆症一役,他已贏了漂亮的一仗,而且為自己的前路掃除了無數地雷了。

在肯定自己努力的同時,他不忘向他的生命同行者表達謝意。「多謝阿姨和排球隊老師,多謝她們不放棄的愛。多謝媽咪,多謝她一切。多謝神,祂讓我有這些經歷,讓我知道應該怎樣對待如我頑劣的小朋友。」

這過來人分享他的心得:「第一樣,絕對不能動粗。他講的所有難聽的說話,全部要當笑話,認真你便輸了。對付這些孩子,一定要跟他講道理,千萬不要與他抗衡。」

「讓他有多些自信心,但要適量,切勿驕縱或照顧得太周到,讓他自己承受後果。不是由自己出手,由現實出手。家長的角色是安慰他、保護他,也要放他出去讓他受點傷。」

本文節錄自《贏在轉折點》,香港青年協會出版